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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蒙城二日行

朱洪

父亲生前多次向我提出回老家看看,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住在安庆市近圣街时,一次除夕父亲喝了酒,又向我提到回老家的事。我反映迟钝,母亲在桌子下用脚踢踢我,示意我赶紧表态。此情此景,历历在目。先父2008年去世,今年11年了。2019年1月26日(腊月二十一),我带了妻子、女儿、女婿、两个外孙子在姐姐陪同下,第一次回老家祭祖,先父九泉有知,该露出笑脸了。

1月26日早上,我开车离开合肥,驶上了去蒙城篱笆镇朱大庄的高速公路。朱大庄在利辛县之东、蒙城县城之南、德上高速之西,茨河之北。因导航仪未更新,在淮南分岔路口走错了,绕道蚌埠、怀远,比走淮南、凤台县多走了八十公里。自蒙城下高速,在三义镇、郭集又在小路上耽误了时间,本来三小时的路程,我走了7个小时,下午三点才到。女婿的车先到,大伯父的长子朱洪江的儿子朱奎见我不熟悉路,开车到郭集接。

三叔的长子小果的儿子大柱开了一个饭店,头天买了一头猪自己杀了,又杀了鹅,买了鱼,烧了山芋稀饭,发了馒头。三婶是父辈唯一幸存的老人,已在院子里等我们四个小时了。小果过去能喝酒,因喝伤了胃,嫂子已经不让他喝酒。大伯父的三儿子叫三喜,他因当晚办婚庆演出,去搭戏台了。吃完饭,已是下午4点多,我们到东边一片麦地里,祭祀祖父、伯父和叔父。蒙城是平原地带,当地人习惯在自己家的地里葬坟。三四个坟一排,中间的坟是祖父、祖母的合墓,右边的是大伯父、大伯母的合墓,左边是三叔的墓地,砌了一个四方形的墓屋。三个墓都没有立碑,祖父母的墓、大伯父的墓因为是土堆,上面长满了枯树枝。我们在三座墓前烧草纸,然后点燃了一盘成饼的爆竹,依次跪拜。四岁的小宝不叩头,他说烧火危险,不能叩头。我抱着他行了跪拜礼。不远处,是大伯父长子小江的新坟,他去年才去世。我们到他坟前烧纸放鞭,按当地风俗,女儿、女婿跪拜,我们平辈作揖行礼。

在祖父祖母墓前,我问三喜,为什么不立碑呢?他说:我们立碑可好?我说当然好。哥哥李建国(随母亲姓)是雕塑家,我想,将来可征求哥哥意见,有闲可否雕一个祖母的塑像,摆在墓地前?三喜说:这好啊!祖父一辈子没有照过相,没有留下照片,祖母1959年到安庆,父亲给她照了生平唯一的一张像。接下来在洪成和三喜家,祖母的照片都没有找到。三喜答应以后拍了照片发给我。祖母1954年送姐姐小景第一次到桐城,1959年第二次到安庆,准备在安庆养老,听说安庆实行火葬,没有棺葬,一次打瞌睡吓醒了,立即回老家了。

三喜住的家就是我的父亲小时候住的,但房屋已经修建几次,面目全非了。我们便在三喜家坐了一会。这时大伯父的二儿子洪成来了。1973年他与人摔跤折了胳膊,在安庆养胳膊,和我一起生活了几个月,故我后他最熟。他后来做了村干部,看上去保养得不错,现在在合肥带孙子了。

祖父叫朱西有,解放前以理发为生。父亲1949年到安庆工作,因为音讯不通,他在家着急,五十年代初生病去世了,活了73岁。父亲20岁前跟祖父后面,也学会了理发。祖父一辈子理发不收钱,午季收麦子,秋季收豆子,到时拿了一个口袋,由村长带了,在附近一片理发的村子,挨家挨户的收。

洪成说,解放前,村子里有个无赖叫“老猴”,也是本家,没吃的就来要粮食。到打麦子时,找祖父要麦子,若不给,就拿抓钩把麦子挖到土里,弄脏麦子,或者放火烧你家草屋。他是保长的狗腿子,祖父不得不一次给他两袋(300斤)麦子。解放后,保长失势,三叔做了大队书记,这个“老猴”再不敢耍无赖了。

在三喜家,我见到了父亲小学同学,今年93岁的朱文敬,他告诉我,你父亲小时候很聪明,学什么一学就会,理发、唱花鼓戏、踩高跷,也和他摔跤过。我问他,父亲的锁啦吹得如何,他说比不上你三叔。我问他,你个子小,你们摔跤哪个赢了?他说,我们摔跤好久,饭都没有顾上吃,最后我赢了。我说,没有听我父亲唱过一次戏,唱得怎么样?他说你爸那时20岁,跟蒋金奎后面学花鼓戏。你爸爸喜欢哼民间小调《王大娘扒缸》。《王大娘扒缸》开头唱:

太阳一出照四方,担着担子去遛乡。

今天我不到别处去,我扒缸去到王大庄。

王家庄有个王员外,南北大街他有铺。

东西大楼带走廊,街上还盖骡子房……

朱文敬先生告诉我:你祖父希望你爸读书,不希望他唱戏,可是你爸爸喜欢唱花鼓戏,一次早上没有起早,你祖父拍拍你爸爸的腿,开玩笑的说:是不是昨天晚上踩高跷,把腿摔坏了?

在三喜家,洪成告诉我一件事,三年自然灾害期间,二叔回来。当时三叔在三义剧团工作,剧团有一二百亩土地,种了粮食,三叔不仅自己有的吃,隔三差五送一个两个馒头给祖母吃,养活了祖母。二叔回来住在大队部,能吃饱肚子。在家乡,二叔见饿死了许多人,总人口死了一半以上,朱大庄两个队只剩下120人。因为死的人多,二叔批评村干部,怎么向政府交代?仓库有粮食为什么不给老百姓吃?当时,实行大锅饭,不让老百姓自己烧饭,发现谁家锅灶冒烟,就派人去将锅没收。碰巧省委书记黄岩在凤台县一带微服私访,检查饿死人的情况。那天,黄书记戴了压得很低的帽子,走到几十里远的蒙城联关大队,与二叔碰到了。二叔吃惊地说:哎,黄书记,你怎么在这里?黄岩带了一个警卫员,也是便服,看见二叔喊黄书记,大吃一惊,不高兴地阻挡住了二叔,说:你是什么人?怎么认识黄书记?黄岩认识二叔,示意警卫员说,哦,他是安庆组织部的干部,我们是熟人,不要紧!黄书记问俺二叔:你怎么来这里了?二叔说:这是我的老家。黄书记说:是你的老家啊?正好,我要了解情况,你去把区委书记、乡长、大队书记喊来,我们开个会。二叔把蒙城县副县长兼三义区委书记谢金科喊来,又把大队书记喊来。黄岩很严肃,批评谢书记,怎么饿死这么多人,我要处理你!谢书记很紧张,二叔帮谢书记解围,说谢书记做了不少赈济工作,最终黄书记没有处理他。——1980年9月15日至19日,在蒙城县第八届人大上,谢金科担任蒙城县人大副主任。

三叔的吹拉弹唱都好,人缘好,谢书记很赏识三叔,1964年,三叔做了三义剧团的团长,后来当了大队书记。三义区委准备任他做三义区的邮局负责人,三叔没有做。

这时,三喜拿出1952年的两张四开大的土地证,发黄的土地证中间,已给老鼠咬破了。上面有祖父的名字,还有祖母的名字“孙氏”,以及当时家中所以住在一起的人口的名字。当时分配土地,按人口分配,不分男女老少,一律平等。姐姐这次和我们一起回来,她见了土地证,立即说:你们看,那上面有我的名字,我也有土地耶。我一看,在最后有“朱小景”的名字,这是姐姐的小名。我说:你要做还乡团啊?

1967年夏天,在枞阳监察委员会工作的母亲“靠边站”,被造反派停止工作,随父亲一起回到蒙城住了二十天。听洪成、三喜说,母亲到朱大庄,就住在三喜现在住的地方,当时是三叔的家。母亲很闲,帮三婶推磨子碾麦,帮三婶烧饭。蒙城县的领导也“靠边站”了,有几个父亲的熟人也到三叔家住了几天,陪父母聊天。这是母亲唯一的一次到朱大庄,后来因为工作忙,再也没有踏上这片土地。

晚上,三喜喊来了亲戚,都是五服之内的堂兄弟,因为太多,已经记不得名字了。大家不能依次坐下,只好一些人不上桌子了。他们用大杯子喝酒,我吃我的馒头稀饭。大宝、小宝在院子里闹,几乎没有吃什么。三喜的儿子大柱开饭店,兼卖一点玩具,乐得大宝二宝不时地去拿一个两个玩玩。我因为下午三点才吃午饭,也没有口味。吃了一个馒头,象征吃了一点菜,就去院子里,把位子让出来。

朱大庄的厕所仍然是解放前的,没有现代化的设施,我们不习惯在庄上住。在去篱笆镇旅馆的路上,我们看了一会三喜主持的婚庆演出。戏台是车子的车身,放下四面的车厢板,就是一个微小的戏台了。地点在新人的家门口,临时挂着许多电灯。戏台下面,摆了许多凳子,让邻居任意看戏。因为热闹,围聚了不少远近看戏的人。办喜事的人家不断的拿一个圆圆的盒子,里面放了香烟、瓜子、糖果等,在看戏的人群中一个一个的递上来,让你挑选。我抱了大宝,乐得在瓜子中拿几个红衣喜糖。淮北比安庆要冷三度,我们受不了淮北腊月天夜间的寒冷,听了一曲热热闹闹的、以锁啦为主要乐器的开场歌舞,又听了一曲有点梆子味的女生独唱,就继续去篱笆镇了。三喜继承了三叔的演出行当,不过,三叔是自己为红白喜事吹锁啦,三喜是电子化、现代化了。从他们叔侄演出风格的变化上,可以看到半个世纪以来,淮北民间艺人走过的道路。

到了篱笆镇宾馆,二姑的儿子(戴道平)已经在等候多时。老表很像我的父亲,所谓外甥像舅舅,我见了他,顿生亲和力,很喜欢看他几眼。二姑(朱文英)1971年春节在枞阳射蛟台下人委大院我的家中住了几个月,印象中二姑总戴了一个无檐的黑色绒帽,帽前中间嵌了一个金色的花纹,像一个清朝人。二姑唯一的儿子三岁失怙,二姑父1960年2月20日在三年自然灾害中饿死了,二姑嚎啕大哭,儿子在一旁闹肚子饿。老表的祖父2月21日饿死了,父子二人两天相继饿死,没有人抬尸体,等抬祖父时,老鼠已把手指头、脚趾吃了。老表今年70岁,七十年代末30岁后开始做卖牛中介的生意,赚了些钱,因为好赌牌九,一次输几千,几近破产,最近才戒了麻将。但他是个孝子,二姑活了九十岁,2012年去世。老表有五个儿子,在篱笆集上开了几个门面,日子红红火火。

篱笆镇的旅馆很干净,可惜洗澡水冷热不均。小宝洗澡,烫得受不了,大嚷:“我不洗澡!我就是不洗澡!”最后,只好又光条条的重新穿上衣服。第二天,他就流清鼻涕了。

晚上,一场婚庆演出就在旅馆附近的马路上进行,新娘就住在我们住的宾馆同一层,增加了喜气,但夜过道人来人往,不甚安静。

1月27日(腊月二十二日)早上,在篱笆镇宾馆醒来,大宝说,我喜欢这里,不走了吧?

离开旅馆前,我去结账,老板娘说:三喜打了电话,说他结账。我说:还是我结账吧!她说:我们这边规矩,如果我收了你的钱,三喜会说我不会办事。我只好入世随俗了。

篱笆镇的早点很丰富,有煎馒,红枣稀饭等,接近南方口味。早饭后,我们去附近麦地二姑墓上坟。来回经过老表家,按当地风俗进门坐了几分钟。然后,我们驾车往东,去40公里外的蒙城县城看庄子祠和万佛塔。庄子祠里的梅花、迎春花很新鲜,仔细一看,原来是假花。我想,不如自然的好!让我高兴的是,庄子祠的匾额是赵朴初先生题写的。本世纪初,我写《赵朴初传》,因为不知道朴老题字,否则一定会写进去。朴老是佛教领袖,同时是中国宗教领袖,他心胸宽广,不排斥其他宗教,故与道教领袖相处十分融洽。道教领袖陈撄宁是朴老的老乡,也是安庆人,这是安庆的骄傲。庄子祠请赵朴初题字,寓意是深刻的,既表示了道教界对朴老的尊重,也继承了中国儒佛道三者容融通的传统。

听侄孙杨志勇说,万佛塔下的贸易市场,是蒙城“永久荣誉副县长”牛群的杰作,现在已繁荣起来了。接着,我走马观花看了一下蒙城博物馆的“蒙城印象”。因为未到开门时间,听说我是远道而来的家乡人,侄孙子特别强调是写陈独秀的,他们很客气,提前开门接待。虽然展厅琳琅满目,总感觉传统文化挖掘很少,如我知道的一些近现代蒙城人物,“蒙城印象”均未展出。或许,他们另有安排吧!七十年前,父亲从朱大庄度过淮河,来到长江边之滨。作为后人,我很希望将来有机缘,为祖籍做一点文化工作,希望蒙城历史文化的挖掘更上一层楼,“庄”而不蒙。

在蒙城的一个曲折的巷子里,我见到了父亲中学的同学蒋广军先生,他跟父亲同年,已经93岁了。他听说我要来,进进出出在门口已经等候了几个小时。我进他家时,他又到街口等我去了。谈起小时候的事,他说,你爸爸在东庄(朱大庄),我住在西庄(蒋圩),一起上小学,中学你爸爸上三义中学,我上阚瞳中学,二人分开了。他又说,你家是艺人,吹响(锁啦)、理发,是贫农(应该是中农)。我和你爸爸是好朋友,形影不离。你爸爸个子高,长得俊,我们喊他“美男子”。他离休时,安庆组织部来人找我写证明,证明你父亲是1949年10月前工作的。我写了证明,因为1949年上半年,我们一起在三义区工作,领导农民挖沟打塘,争工粮。你知道,享受离休待遇,必须是建国前参加工作。

下午,驾车离开蒙城县。三喜打电话说,他已自朱大庄赶来送我们,快到县城了,晚上吃了饭再走。我告诉他,我们已经离开蒙城了,你找几个朋友,自己聚聚吧!乡中人朴实,客气如此。

生活在家乡的农村人,享受了现代化的成果,拿着手机,玩着微信,吃着红烧肉,可以观看热热闹闹的演出,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但他们尚未过上完全城镇化的生活,如未用抽水马桶,现代的洗浴设施,村子里的路仍是泥巴地,下雨时泥泞不堪。乡村建设的空间很大,我想,不久的将来,这里该有新的变化。

离开老家,思绪万千,吟诗《第一次携家人到祖籍蒙城朱大庄感怀》:

平生之愿一日偿,人到六旬始还乡。

祭祖爆竹震四野,宰猪杀鹅儿孙欢。

茨河两岸麦苗绿,庄子故里宗脉长。

莫道亲缘渐稀少,人间尚有朱大庄。

胡适先生游庐山后写《庐山游记》,其中考据一个塔,写了几千字。我这次回老家两天,写了5千多字“追记”,相比之下,不算多了。

2019年1月30日

编辑:都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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