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□ 胡文章
故乡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,老屋后的竹林,村口的石板桥,还有那棵粗大的老槐树,都藏着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。可不知从何时起,这片承载了我所有喜乐的土地,竟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音符,梦里无数次踏向归途,却总在模糊的村口徘徊,寻不到熟悉的身影,抓不住逝去的时光。
檐角的蛛网又添了新丝,黏住几片从院外老槐树上飘落的枯叶。我蹲在门槛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石板缝里的青苔,恍惚间,那些蹦跳着踩过石板的小脚印,仿佛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玩皮,在时光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。
犹记年少时,日子像村口潺潺的溪水,慢得能数清阳光在水面跳跃的光斑。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是我们最天然的游乐场。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人手拉手才能抱住,枝桠肆意伸展,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。猴哥总爱爬到最高的枝桠上,像只灵巧的猴子,摘一把槐花往下撒,白色的花瓣落在我们的发间,惹得我们在树下追逐转圈。娟妹的辫子上总系着红色的绸带,跑起来像两只振翅的蝴蝶,她会把落在衣襟上的槐花小心翼翼地收好,说带回家让妈妈做菜吃。
那时的我们,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,老槐树永远枝繁叶茂,彼此的笑声永远清脆如铃,从没想过“离别”二字会藏在未来的路口。老槐树旁的红砖墙,是我们的“功勋簿”。每次捉迷藏赢了的人,都会用土笔在墙上画一个很小的人,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。我至今记得,猴哥画的小人总缺一只耳朵,他说这样才好辨认,“一看就知道是我赢了”。娟妹则喜欢在小人旁边画一朵小小的桃花,粉粉嫩嫩的,像她脸上的酒窝。我们蹲在墙下,看着墙上的小人越来越多,从墙角排到墙顶,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,心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那时总觉得,这红墙上的名字会永远清晰,我们会永远这样一起嬉闹,直到把整面墙都画满。
后来,我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渐渐吹远了少年的身影,各自飞向了不同的远方。猴哥最先离开养育我们的小山村,他说要去山外闯荡,“赚大钱回来给你们买糖吃”。他走的那天,我们在老槐树下送他,娟妹偷偷抹了眼泪,把一朵晒干的槐花塞进他手里。猴哥笑着说“很快就回来”,可那笑容,却随着汽车的鸣笛声,渐渐消失在远方。
再后来,娟妹也离开了,她跟着父母去了城里,临走前,我们一起在红墙上又画了一个小人,这次,娟妹画的桃花格外大,她说“这样你们想我的时候,就能看见桃花了”。我站在墙下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人抽走了一块拼图。
猴哥在南方打拼多年,如今也算小有成就,只是常年的奔波让他早生华发,每次打电话回来,声音里都带着一丝疲惫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爱爬树、爱说笑的少年。娟妹在城里成了家,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,每天忙着洗衣做饭,操持家务,昔日那个爱画桃花、爱穿花裙子的小姑娘,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棱角,只剩下满身的烟火气。还有大牛、小胖…,在异乡何处,已无音信。
如今,我又回到故乡,却早已物是人非了。父母双亲早已不在,空荡荡的老宅落满了灰尘,院子里的杂草比人还高。村口的石板桥依旧,只是桥面上布满了裂痕,再也听不到孩童奔跑的脚步声。那面红墙还在,墙上的名字和小人也已不见了,被厚厚的青苔覆盖,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我伸出手,轻轻触摸墙面,指尖触到的,是冰冷的砖墙,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老槐树依旧矗立在村口,枝叶依然茂密,只是树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裂痕,像是时光刻下的印记。老槐树每年如期开花,洁白的花朵挂满枝头,树上的蝉鸣依旧,可树下再也没有了孩童追逐打闹的身影,只剩下满地的花瓣,在风中孤零零地打转。
或许,人生就是这样,不断地相遇,又不断地离别,我们曾在童年的路口相伴同行,一起看过最美的风景,然后在时光的洪流中,各自奔赴不同的远方,历经不同的风雨。虽然如今散落天涯,彼此的生活不再有交集,但那些一起在老槐树下嬉闹、在红墙上画小人、在绿树下追逐的时光,已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。
故乡的风依旧吹着,带着槐花的清香,也带着岁月的惆怅。我知道,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,那些一起欢笑打闹的时光,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,永远珍藏在心底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,把那些美好的回忆,偶尔拿出来回味,感受那份曾经的温暖与纯真!
作者简介:胡文章,安徽省枞阳县人,安庆市职工文体协会副会长,爱好写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