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灯

□何传友            

大人盼插田,小孩盼过年。在上个世纪60、70年代人们肚子难以填饱,文化单调乏味的年代,对于儿童来说,一年中最盼望的时段就是年关的到来。年关可以吃到山芋角、炖米、玉米花、切糖、爆米团等等。当然,年后春节逛庙会、看龙灯什么的,更是期盼看到的。可惜,那个年代庙会、龙灯舞只是大人平常口中说的词儿,真要看到现实的表演那是不可能的。

1978年底一天下午,大哥从田圩大岗挖桩头回家。晚上吃饭,他在餐桌上对大家说:“明年我们大队可热闹了。”大家赶紧问了个究竟。大哥说:“明年大队有灯看。田圩生产队正在组织社员抓紧排练狮子舞。”“狮子舞是什么玩意儿?”我眨眨眼睛地问大哥。“我真不该跟你说,你吃你的饭,都进初中了,写作业重要,什么狮子舞呀,耍猴子这些杂耍玩意儿,你可别去看!”。大哥十分严肃地回答我说。“对,老五,学习重要。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。书念出来后,那狮子舞是有得你看的。”三哥跟着说。

1979年正月,大年初一,大队部那边锣鼓声不时阵阵传来。我真想偷着跑过去看看,但年前大哥和三哥的叮嘱我可不敢怠慢。就呆在家里吧,免得大人们和哥哥的责怪。这次村里龙狮舞从正月初一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。后来从几位哥哥吃饭闲谈中得知,田圩队这年正月春节里组织的狮子舞很成功。参与舞龙狮的社员们,分到赚回的礼物可不少。不过,大家也有些微词。就是田圩队组织的龙狮舞,上门的地点和人家是有选择性的,专门挑些大堂屋和殷实人家。从地域看主要集中在田圩和汪圩。我们队,四队和偏远的六队(松湾),龙狮舞没有去。

第二年,大队改变龙狮舞的路线图,先从我们五队开始。龙狮舞的行走路线是有讲究的,一般沿着村里地形地势,从低到高,叫做“兜水上”。

锣鼓响,脚掌痒。听说,龙狮舞到我们队了,我们全家倾巢出动,连平时很少出门的母亲都跟着大家去看灯。母亲临走时叮嘱我:“小泼,第五的,你一个人在家呆着,安心写作业,外面的雪还未溶化,你别乱跑。中午家里饭菜都有,你热一下就行。”“嗯,嗯”我回应着母亲。我嘴上答应着母亲,心里却犯嘀咕。偌大的7、8间房屋留下我一人看家,真不是滋味。我顿时感到孤独,无聊,心中也有一丝害怕。“龙狮舞到底是什么玩意儿?”“全家人都去看灯去了,这锣鼓喧天的,看书是不可能的了,不如去看看龙狮舞的模样。”我心里一个人想着。干脆放下书本,把门一锁,看灯去。

我径直跑向严家堂屋门前操场。按照我们队里平日活动轨迹,严家堂屋龙狮舞是必去的。严家堂屋是全生产队日常活动的中心点。我先到了堂屋门前操场上,看见严家小表爷正拿着锹铲着雪,连忙上前跟小表爷打了声招呼:“小表爷,新年好。”“哦,五老表过来了。”小表爷放下手中的铁锹,急忙抬头回答。“这冰天雪地的,小表爷,您还舍不得歇歇。”“五老表,你不知道,等会龙灯要上门,我铲条便道,好让看灯的人行走方便。”“哦,那小表爷辛苦了。”“不不,没有什么,五老表进屋里坐。”说着说着,小表爷把两只手掌做成窝状,嘴里向手掌呵呵热气,随后又向手掌中吐了两口唾液,双手搓了几下,继续低头铲雪。

我顺着小表爷铲的便道,来到严家堂屋大门前。严家堂屋大门前是平日里孩子们最喜欢玩的地方。门前两个石头大门磴子磨得玉光光的。我张望下大门两边,新换的手写对联映入我的眼帘“山光水秀风光好,人寿年丰喜事多”,横批“招财进宝”。对联中,有几个繁体字,我联意带猜的。如“寳(宝)”、“豐(丰)”等。我到了堂屋里面,看见二表爷、云祥大老表、杰老表正在忙上忙下,赶紧上前打了声招呼“二表爷好,老表好。”二表爷看见背后有人向他打招呼,急忙转身,抬头一看“五老表,新年好。”“老表,你先进里屋坐,我等会给你倒茶。”杰老表热情地寒暄着说。“老表,你忙你的,我随便转转。”我仔细地打量下严家堂屋。严家堂屋从前到后很深。两边五进十六间,正堂屋两边分布着两间厢堂屋。堂屋的西头是二表爷家。厢堂屋的门头上写作一副对联“四化愿景千般好,金猴佳节换新春。”横批,万象更新。东头厢堂屋门头上贴着“红梅含苞傲冬雪,绿柳吐絮迎新春。”横批,人丁两望。堂屋大门里头靠西侧有一副石碓,石碓木架磨得光滑滑,象玉一样。碓斜对面就是小表爷家门头,门头上贴着春联:“五谷丰登——牛马猪羊六畜旺,鱼虾莲藕一池香”。小表爷家厢厅饭桌上方挂贴着十大元帅画像,自家朝南开个进出门,门正对着严家堂屋前方池塘。我来到堂屋中间,看见天井下方过水池[注1]搭上了门板。呀,严家表爷、老表们对今年春节龙灯上门是多么的上心。可谓准备得喜庆、细致而充分。

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。万响鞭炮声未落,只见提头灯[注2]已越过严家大门石磴,一阵锣鼓声响,观灯的人群随着龙灯队伍鱼贯而入严家堂屋。我跃步爬上严家大门后面石碓架上,看见严家堂屋里看灯的人黑压压的一遍。有大人,有小孩,有背驮小孩的,也有将小孩架在肩膀上的,足有70、80人之多。龙狮夹在人群中间,这时耍流星[3]的师傅挥舞旋转着手中的绳索,刺,刺,刺……,流星舞动,不一会儿,堂屋上方,观灯的人群自然让开10米建方的空间。狮子踩过堂屋中间的条凳,一跃稳稳落地。我仔细观察了这头“龙狮”,整个狮身高大魁梧,狮皮呈黄色,背脊披覆红绸缎,马甲裹腹,膝盖橘红色,四肢腿粗壮有力,足跟腱蓝绿相间。狮头上圆下弧,呈百瓜子形,犹如鲶鱼嘴形状,下颚拖着细长的胡须,胡须紫红色。面庞红白相揉,颧骨白里吐红,如桃花红似的。狮头毛长长的,头上配有各类装饰,如铃铛、铜钱等。浓而长的睫毛下面长着两颗硕大的眼睛,眼睛珠子黑白相间,不停地转动着,看似温驯,实则凶煞。狮屁股圆溜溜的,尾巴上翘,时不时左右摇摆。狮儿时而跑圈,时而打滚,时而腾跃而起,时而摇晃抖动着脑袋,时而俯向人群,张开大嘴,伸出长长的舌条,象要咬人似的,吓得在场的人群纷纷后退。舞着,舞着。突然,狮子趴在地上,耷拉着脑袋,一动不动。

这时,人群中闪出一人,此人面目清秀,穿着青色对襟上衣,颈上围套着酱红色长巾,长巾分两边搭在胸前。他手握两块小竹板。两片竹板上方小孔里穿连着红头绳子。“小竹板,响起来。祥瑞狮子贵府来。十里八乡观灯来。”说着,说着,二表爷把早已准备好的两条贡糕和一条“胜利”牌香烟,放到狮子口不远处。这是,狮子突然跃地而起,舞动着身姿,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。霎时,斜歪着脑袋,迈着碎步,俯冲而下,张开大嘴,把“礼物”吞进嘴里。在场的观众拍手鼓掌。狮子舞动着,舞动着。舞了几下,突然,又不动了。这时,面目清秀的人又出来,手里敲打着小竹板。“严红学,外交员,见多识广有人缘。人人夸赞家境佳。”二表爷觉得提到自己的名字不好意思,转身回屋拿了个圆球,腋下夹着一条“东海”牌香烟;大老表和杰老表抬着一块2米见长,10公分左右宽的木板,木板压在圆球上。圆球上水滋滋的。“狮子踩踏在圆球上来回十次不倒,这条烟就属于你们的了。”二表爷笑着高声地对灯头说。

说时迟,那时快。只见提灯头将手中的龙头灯在狮头面前舞动两下,自己左右鱼跃着身子,这时趴在地上的狮子一跃而起,象饿狼捕鸡似的,舞着,疯舞着。突然,在长板的一头停下了脚步,四只腿一蹬,腾空而起,后腿两蹄轻踏着圆球上的木板,前两蹄已稳稳地落到前方地上。在场的观众无不拍手叫好。不一会儿,“东海”自然收入囊中。

过一会儿,小表爷和大老表在堂屋祖宗牌子下面架起两个方桌,一大一小。堂屋正中央上方位置,祖宗牌龛中边缘放着一红色包裹。包裹未封口处露出一张小半截画纸似的,远处的人看不清是什么东西,近处的一看“呀,一张大团结!”高声喊叫着。“大团结,可不得了,一张大团结能买到十几斤猪肉呢!”人群中有人叫喊着。

只见“龙狮”在提灯头的引导下,精神重新抖数起来,一跃而起,爬上了方桌下方条凳,又一跃,上了大方桌,再一跃登上小方桌。这时龙狮身呈柱立状。小方桌离牌龛足有2米多的距离。龙狮要想捕到猎物还得动动脑筋,下番功夫。龙狮想用前爪取“猎物”那是不可以的。龙狮尽力伸长脖子,想用嘴吞拿到龛中“礼物”,试了试,不行,还差5、6厘米呢。这时,在场的观众一个个屏住呼吸,替龙狮如何取到“礼物”而揪心,纷纷出谋划策。这时龙狮面向观众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接着,从嘴里吐出一条联“新春快乐”。大家顿时欢声鼓掌。突然有位观众,大声喊道“用舌条取礼物。”龙狮向这位观众轻轻挥手(前蹄)致意,随后又慢慢地转身继续取物。或许是观众的提醒顿悟,或许是龙狮心中自有安排。龙狮深出长长的舌头,张开大嘴,舌头轻轻卷撩“礼物”,不一会儿,“猎物”进肚里去了。在场的观众爆发雷鸣般掌声。大家悬着的心终于石头落地。“龙狮不简单,龙狮聪明,龙狮有本事”。观众你一言,我一语,议论着,欢快着。

龙狮下地继续舞动着。严家大老表和小表爷也纷纷拿出自家的新年礼物犒劳龙狮。龙狮一一收下。又舞了几分钟后,提灯者面向堂屋大门,引导队伍到下一家去了。

我赶紧抽身回家,按照母亲的吩咐,把饭胚子蒸好,饭头上放些菜。约莫中午近1点的时候,母亲他们才回了家。吃饭时,大家议论着上午看灯情景。我顺便插上一句“大家认为严家堂屋灯演得怎样?”“是个讨米灯。”母亲回答着。奇怪的是,母亲和家里其他人并没有责怪我私自出去看灯,反而还很自然地回答着我提出的问题。

讨米灯?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讨米灯”在我们村“经营”了大约三、四年时间。后来村里通了电,不少村民买了黑白电视机。春节期间,人们围坐在一起看《春晚》和其它电视节目,虽然信号有时不好,但比跑远路看灯还是有趣实用些,对于接灯的人家也少了分开销。“讨米灯”在村庄的结束也是很自然的事。

几十年过去了,对于“讨米灯”的理解,今天看来,母亲的理解可能有其直观朴素的一面,这可能与她孩童、年轻时代社会生活情境有关。田圩的龙灯在“劳动”时,收納着村民们的财物,这是其中的一面;同时,我想田圩的龙灯舞也丰富着当时我们村人们节日文化生活。这也是不容置疑的。

壬寅年正月初三于宜城

注释

注1.过水池。俗说的堂屋天井下面的阴沟。

注2.提头灯。也称引灯人。一般是龙狮舞队伍里领头人。

注3.耍溜星。龙狮开舞前,舞龙狮的队伍里专门有一人舞空场。此人手握绳索(红头绳),原地旋转,绳索的另一头系有小小篾箩,篾箩里盛装点着的栗碳。人在旋转时,火星从小箩中飞溅。看灯的人自然后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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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 >> 龙狮,堂屋,老表,严家,小表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