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钱广华老师九十大寿

朱洪

今年8月20日,是著名哲学家、第七、八届全国政协委员、安徽大学教授钱广华先生九十华诞,当年安徽劳动大学七七级哲学一班的老同学、中科大吴兆雪教授在同学微信群中发了一条消息,拟于钱老师生日这天在庐州召开先生祝寿座谈会,我因琐事缠身不能去,故写几件小事,为先生祝寿。

钱老师是巢湖人,个子中等,眼睛不大,但炯炯有神,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他给我们这个班开了两门课,一门是《西方哲学史》,一门是《现代西方哲学》。钱先生1930年出生,1980年给我们上课时51岁。他讲课不看讲稿,两眼直视同学,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他的嘴角微微上翘,含有一点狡黠的味道,但绝无居高临下的意思。钱老师上课富于启发性,常常一层意思,换好几个角度反复说,都是自己的语言和思想。他的语言很流畅,能准确地表达很深的道理,深入浅出。再笨的人,在他的循循诱导下,也不能不受到启发。我在大学听了25门课,一直懵懵懂懂,到了听钱先生的课时,一壶水才稍稍煮开。

我们上钱老师课时,偶尔见到一位中年女士,自己带了一个小凳子,在阶梯教室前的拐角坐下,不用说,这位女士就是钱先生的妻子了。夫唱妇随,自古司空见惯,但夫“讲”妻听,是很少的。老师的妻子和学生一起听其丈夫的课,体现了钱老师上课的自信,也体现了妻子对丈夫的信任和敬爱。在我的大学老师中,只有钱老师的妻子听丈夫上课,成为一个佳话。民国时期,许多教育大家留下了许多轶事,但未听说谁的妻子去听丈夫上课——先师生后夫妻的师生恋除外,如朱光潜先生与夫人奚今吾女士。在这方面,钱老师的故事,不比民国时期的教育大家逊色。

钱老师是北大50年代的研究生,曾参加西方哲学原著的翻译。他的英语非常好,在课堂上每涉及一个哲学概念,必同时写出其相应的英语单词。故听他的课,对于学英语的人,可以一举多得。可惜我学英文天分低,不能承接其文化“资产”的额外转移。他的粉笔字一笔一划,不流畅,也不悦目,如中学生的作业字,但写得很认真,一丝不苟,规规矩矩。整个黑板,安排得井井有条。他侧身慢慢写板书的样子,很像一个慈祥的老学究。他慢慢地写板书的时间,缓和了上课的节奏,对于我们,无异于课间小休,是个享受。

钱老师的字一笔一划,很实用,这很像他的人生。钱老师的人生哲学,大约是实用主义哲学,他不喜欢写文章,故报刊杂志很少看到他的文章。但他的文章很有分量,一篇就是一篇,发表在《中国社会科学》杂志上。我记得当时他在《安徽劳动大学学报》发表一篇《哲学就是认识论》,是他出席第一届“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”会议论文(芜湖)。当时奇怪,列宁的这句话,怎么偏偏给他注意上了?真是画龙点睛之笔!后来才意识到,或许他看到了列宁的这句话,才想到写此文章。

上课时,钱老师喜欢扑在桌子上,慢慢而流畅地讲述古代哲人的故事,彷佛在讲与自己经历有关的往事。他两肘扑在桌子上,或许是稍稍缓解几个小时上课的劳累。他的眼睛同时一刻不停地望着学生,但同学的眼光接触到他的不大而炯炯有神的眼神时,他会接受你的目光,与你作智慧的交流,这个时候,可以感受他的眼神的犀利,充满智慧,像剑一样,闪闪发光。我后来写人物传记,常常想到钱老师在讲西方哲人时,总喜欢讲一下他们的成长故事。先讲故事后讲哲理,钱老师用的是渐入佳境的笔法啊!

一天晚上,我们寝室的几个同学聊天。白天刚听钱老师的课,陈为蓬(曾任清华大学教授)感叹说:“钱老师讲课好,比教科书还深刻。”袁玉立(曾任《学术界》杂志社长)说:“我们的教科书,是钱老师参加编写的啊!”原来,钱老师给我们上课的《西方近代哲学史》教科书,就是钱老师本人与文秉摸、金隆德、任吉悌诸师合著的,当时在中国哲学界影响就很大了。

钱老师上课,喜欢自己拎一个篾篮子,里面放一个热水瓶,一个水杯。一天,他上课迟到了。大家静静地,等他张口解释。不料他说:“哈哈,你们以为我没有来,我以为你们没有来,哈哈……”大家也跟着满堂“哈哈”。

同寝室的陶晓勇说:“我听说他给工农兵学员上课,也迟到过。他先是“哈哈”,然后说:‘我以为你们在那个教室上课呢!’”那意思,他早来了,跑错了教室,所以耽误了。黑格尔曾跑到叔本华的教室上课,害得叔本华站在门外,以为自己跑错了教室。而那些学生正想听黑格尔的课,也不想指出黑格尔跑错了教室。大概,哲学家沉静在思维中,跑错教室、上课迟来,古今中外,并不罕见。

钱老师工作累了,喜欢听音乐。一天,班上一个同学去钱教授家聊天。钱老师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放“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,阿里山的小伙壮如山……”这个同学回来说,没有想到,“黑格尔”居然喜欢阿里山的姑娘。

1981年12月29日,七七级哲学一班举行师生话别会。钱广华老师在会上说:听说有的同学毕业了,不愿意去当教师,这是我们教育的失败。哲学组组长徐家文老师插话说:我首先就不高兴,我是教师。我们的学生各县都有,我们去了,热烈欢迎,热情接待,盛宴相陪。(大家笑)

1982年1月初,我的毕业考成绩下来了。钱广华老师的《现代西方哲学》考了91分,四年的学业,到此打上了句号。

钱老师在分别会上的话,给我印象很深。12年后,1993年冬天的一日,我因为要评副教授,第一次去了安徽大学钱老师家,请他指导。钱老师正在吃晚饭,师母烧了一碗鹌鹑蛋、小汤圆,看上去,钱老师的食欲很好。灯光比较暗,他迷着眼睛望着我,眼神仍然像上课时一样犀利睿智。他不无感叹地说:“到现在还在搞职称,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,你不见我,我也投你一票。”听了老师的话,心里感到很温暖。另一方面,觉得自己没有“混”好,给老师添麻烦了。

自那一晚分手,26年过去了。先生对于我的教育、帮助,一日不敢忘记。

先生师出北大,曾跟洪谦先生研究逻辑实证主义,跟郑昕先生研究康德哲学,他将北大的学风和学养带到了安徽劳动大学,使我等荣沾一脉,受惠无穷;先生以副博士身份留北大8年,在北大编译所参与西方哲学著作的翻译,根底扎实,眼光独到,是我等哲学启蒙的扛鼎之师;先生始终关心同学,在做人、处事、学风、追求,以及生活方式等方面,无声的示范弟子,是我们的榜样。

谨吟《贺钱广华老师九十大寿》,诗曰:

麻姑有丹炉,炼之可增寿。

先生获此缘,早将玄关透。

神龟哲海游,仙鹤草堂卧。

超然越凡尘,把酒南山贺。

“麻姑”,指安徽劳动大学座落地安徽宣城麻姑山。钱先生自1965年到1982年在安徽劳动大学任教,在此山经历了17年的“修炼”。

2019年8月1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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